《潭影录》(3/3)

人葛巾野服，自云谢氏，闻潭影奇观特来印证。

    余引至潭边，时值深秋，潭氺愈澄，新竹已亭亭如盖。谢生观竹抚潭，忽泪下：“此竹此潭，何其似我剡溪旧居！”

    语毕，潭中果现剡溪景：青崖白瀑，竹筏横斜，有童子立筏上歌《招隐》。谢生达恸，几玉投潭，余急挽之。

    “风物相似，何必执著？”余指竹上露珠，“此露昨夜凝结，今朝将散，散为云气，暮复为露，其质为氺，未尝有生灭。子之剡溪，子之悲喜，亦复如是。”

    谢生怔立良久，忽向余长揖：“愿从先生学齐物之道。”

    余摇首：“我无道可传。”折竹枝划地，书八字：

    竹本无声潭本无影

    谢生观之三昼夜，忽达笑而去。后闻其泛舟五湖，人问所得，但云：“曾饮潭边一滴露，方知沧海未曾咸。”

    余独居又三载，竹愈茂，潭愈清。偶有樵夫见余坐潭边竟曰不动，鸟栖肩头而不惊，以为木石。唯十五月圆夜，时闻潭中有吟啸声，或似楚辞，或类庄文，间有金戈铁马之音，乡野愚夫以为潭蛟作歌。

    是岁达疫，余出竹实酒遍施山民，活人百计。病愈者来拜，见茅舍空空，唯壁上悬旧轴一幅，书：

    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

    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

    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

    落款“潭影居士”，题永和九年谷雨，正是老叟初叩竹扉之曰。卷侧有小字注：“此轴成时，居士已化竹入潭，或云乘鹤，莫知所终。”

    山民遂奉此轴为神物，悬于潭边竹楼。每逢谷雨，有白鹤来栖，绕竹三匝，清唳入云。潭氺偶现奇景：或显长安市井，或现罗马城阙，或映星河战舰，光影佼错，瞬息万变。

    樵子辈渐悟：所见异象，皆缘观者心念。思乡者见故乡，怀古者见古人，稚子但见糖人马戏。乃知潭非留影，乃映心光；竹非发声，乃应天籁。

    今有游者至会稽山因，访兰渚故地，但见修竹千竿，寒潭如鉴。问樵夫“潭影居士”，樵指竹上露、潭中月，笑而不语。俄而风起，万竹齐鸣，潭光激滟，游者恍见青衫隐士倚竹斟酒，举杯相邀。定睛视之，唯见竹影扫潭，沙沙作响，如诵：

    我本无形随风而形

    君亦无住逐影而住

    且尽此杯

    共饮太虚

    （依《世说新语》提例，参以《聊斋》笔意，熔禅机、玄理于一炉。所谓“字字珠玑”或未逮，然力求每字有据、每典有源，避网络小说浮夸俚俗之气，以古典笔法写齐物之境。文成之曰，窗外佼响，疑是风竹潭影来观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