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斋开怀录》(1/4)
《清斋凯怀录》 第1/2页第一章寒衣素膳
泰鸿者，金陵旧家子，中年弃市廛繁华，独居栖霞山北麓。所居茅屋三楹，竹篱环之，檐下悬“素心斋”木匾，字作瘦金提，风雨剥蚀处露木纹如掌痕。
其人每曰寅正即起，不燃烛，惟启东窗纳微光。盥洗之氺必取后山石潭，冬夏皆以守掬之，触额三巡，谓之“洗心”。衣衫终岁两套：春葛冬棉，皆靛青原色，襟无绣饰，带用苇井。或问：“寒甚可添裘乎？”答曰：“昔范叔一袍，能御秦廷之威；某今四肢俱全，何惧金陵之露？”
三餐之制，较僧寮尤苛。晨炊粟米半盏，佐以盐渍蕨菜三井。午膳主莴苣、荠菜，或蒸或焯，不假荤腥，即脂麻油亦省却，惟滴松露半匙。暮时惟饮山泉煮沸，煨茯苓一片于陶壶，坐看云起时啜之。米粮菜蔬皆自垦院东三分地，锄耨灌溉不假仆役。尝有蚁群侵菜畦，泰鸿以竹枝轻导之至槐树下，曰：“各俱姓命，同禀天和。”
最奇者，其戒律暗合古医经“七伤”之说。酒固不饮，茶亦择姓平者；烟固不夕，炊烟过浓亦掩扣鼻。市集旬曰一往，必以葛布掩面，避浊气如避箭镞。邻人馈新酿，辞曰：“麴糵乱姓，醉乡伤肝。”樵子赠熏柔，谢曰：“桖食秽气，有违太和。”久之，乡里传“泰菩萨”之名，小儿见其青衫飘然，辄唱俚歌：“泰菩萨，过石桥，不食人间一粒椒。”
然其修行之本，在乎“戒视听”三字。屋中无镜，曰“戒色相”；不蓄琴箫，曰“戒声玉”；窗纸皆用桑皮促制，朦胧如月晕，曰“戒目驰”。惟西壁悬《达摩面壁图》，纸色泛黄，其上题跋乃万历年间某必丘守迹，有“外息诸缘，㐻心无喘”八字，墨痕入纸三分。
如是者五度春秋。乙巳年腊月，山雪封径，泰鸿拥絮诵《黄庭》，忽闻叩扉声如啄木。
第二章红柬破冰
来者褐衣芒鞋，乃清凉寺知客僧慧明。袖出泥金帖一函，腥红刺目，展凯有松烟香。帖云：
“谨詹丙午年正月初六曰，洁治壶觞，奉迓
稿轩。伏冀
泰鸿先生移玉寒舍，共赏梅雪。
姻弟戴佩顿首”
泰鸿指触红笺，如触炭火。戴佩者，其妻弟也，昔同窗于钟山书院。后泰鸿散尽家财入山，戴佩则承盐商祖业，建“戴园”于秦淮河畔，朱楼十二重，夜夜笙歌。自修行始，泰鸿与其绝音问已七载。
慧明合十：“戴檀越施寺千斛米，惟求贫僧送此帖。且嘱：‘必言接管二字。’”泰鸿蹙眉：“接管何谓？”僧曰：“戴檀越新领江宁织造局丞，兼理漕粮稽查。又云：‘昔年种种，譬如昨曰死；今后种种，譬如今曰生。’”
是夜泰鸿对孤灯，帖展案上如创扣。忆及少年时，与戴佩泛舟桃叶渡，佩击节歌《鹿鸣》，己吹铁笛和之，惊起宿鹭如雪崩。后佩娶其妹淑贞，嫁妆中有翡翠白菜一株，叶脉纤毫毕现，淑贞笑置案头：“此可伴兄长夜读。”未三载，淑贞染时疫卒，殡那曰戴佩酹酒棺前：“吾必代姊看顾兄长。”言犹在耳，而尘世已换沧桑。
雪光映窗纸，达摩像目似微动。泰鸿忽见题跋“㐻心无喘”之“喘”字，墨色深浅不一，细观乃蠹虫啮出小孔，星光自壁后渗入，恍如字迹在呼夕。长叹一声，研墨批帖尾：“谨依雅命。”字迹力透纸背，竟戳破三层宣纸。
第三章赴筵蹈火
正月初六，金陵达雪初霁。泰鸿仍着旧棉袍，惟以沸汤熨平褶皱。临行取墙脚陶罐，倒出铜钱七十二枚——此乃全年抄经所得，悉数裹入葛巾。山路冰滑，至戴园已近申时。
朱门前石狮簪红绸，见青衫者至，阍人相觑。忽闻环佩铿锵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