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李谪》(2/6)
如今桃花印在了眼前人身上。
二、嫣色
转眼到了端午。村里要祭屈原,孩子们排演《橘颂》,缺个领诵的。李慕白主动请缨,梅梦微才发现他有一把金石般的好嗓子。
祭典那日,全村聚在祠堂前。李慕白青衫磊落,立于古柏下。当他诵到“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”时,忽然狂风大作,祠堂屋檐的铜铃叮当作响。梅梦微抬头,看见柏树梢头所有新叶瞬间枯黄——而李慕白的声音在风里愈发清越,竟隐隐有回响,仿佛山谷里藏着千万个声音在应和。
祭罢分粽。老村长拉着李慕白的手:“先生不是凡人吧?”
李慕白笑:“怎么不是凡人?也要食五谷,也会染风寒。”
“可您来的那日,”老村长压低声音,“村口那株枯了三十年的老梅,一夜之间开满花。那是光绪年间就枯了的树啊。”
梅梦微心中一动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名叫“梦微”,是祖父所取。祖父临终前说:“这名字等一个人。等到了,你就明白。”
当晚暴雨倾盆。山洪冲垮了去乡里的小路,也冲毁了村小半面墙。梅梦微抢救课本时,发现李慕白那本手抄诗稿被水浸透。她忙在灯下展纸晾晒,却看见一件怪事——被水浸湿的诗句,墨迹非但没有晕开,反而浮现出新的字迹。
比如《木兰花慢》下阕,原本是:
独钦公仆恪勤诚。血肉铸长城。
水浸后,下面浮出另一行:
焉知我辈非楚囚,忍看山河易帜旌。
梅梦微手一颤。她打来清水,将整本诗稿逐页浸湿。更多隐藏的句子浮出来:在“晨嗟荒陋久”旁有“实则观今世犹胜安史”;在“薄今顽厚古”侧现“非薄今也,痛今之不复古之淳也”。
最惊心的是扉页那行“嫣然倾世先生点评”,水浸后变成了:
嫣然评曰:贾谊升堂,相如入室。然子建八斗,终困宓妃;太白千觞,难醒贵妃。今君谪此,岂非天意?
梅梦微连夜叩响窑门。
李慕白见到湿透的诗稿,长叹一声:“到底瞒不住了。”
暴雨如注,窑洞里火光摇曳。他褪下半边衣衫,露出那枚桃花胎记:“梅先生可信穿越之说?”
“穿越?”
“我本大唐天宝三年之人。”李慕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那年春日,我与杜甫、高适同游梁宋。在宋州古观得一奇遇——观中有口古井,每逢甲子年惊蛰,井水倒映月光时会现出漩涡。那日我醉后探看,失足坠井,再醒来已在此地。随身只有一管笔、半块墨,还有……”
他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。帛已泛黄,上面用篆书写着:
**桃红李白,李白桃红,春在水无痕,春在山无迹;
或雨或晴,或寒或热,好个风戏柳,好个春消息。**
“这是当时井边石碑上的谶语。”李慕白苦笑,“我原不懂,直到见你第一面。”
“见我?”
“你名‘梦微’,可知何解?”
梅梦微忽然想起家谱里的记载:祖上梅嫣然,唐时女官,曾为翰林院编修。安史之乱后失踪,只留下一批诗稿,被后世称为“嫣然倾世先生评本”。
“难道……”
“嫣然是我的表字。”李慕白望向窑外夜雨,“而你,梅梦微,是嫣然第一百零三代孙。你家祖训里,是不是有一句‘遇腰悬桃花者,当以性命护之’?”
梅梦微倒退三步。那是梅家女儿代代口传的秘训,她七岁时听母亲说过一次,从未告诉任何人。
